就这样,到了香炉峰上的平场里,众人入席,这个光着脚,那个倚着妓女,左边大呼先喝酒,右边问是不是闻到鱼的香味了,是不是该先吃鱼?
气氛立即好起来了。
也就是此时,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你们这些好贼子,聚众纠结偷上会稽山,是不是要偷窥我山阴城的城防啊?」人都没看到呢,就有声音隔着树木传来。
在场众人闻言一愣,反应不一。
刘阿乘也跟王羲之接触过几次了,从来没见过这位王江州发脾气,但此时明显能看到他嘴角忍不住一撇,甚至还不知道是逃避又或者是厌烦似的往侧面一扭头,这才缓缓起身,挤出一点笑脸。
另一个反应明显的是跟刘阿乘一起站在郗愔身後的郗超,郗嘉宾直接一仰头,身子立的笔直,似乎忽然起了斗志一般。
至於其余人,都是反应过来後,纷纷在谢安、郗惜等人的带领下,赶紧挂着笑意起身————谢安好像还朝自己好友僧支道林努了下嘴,而支道林则状若无事,似乎有些无礼又似乎只是单纯随意一般挡在了王羲之侧前方。
刘阿乘知道来人是谁,王蓝田父子嘛。
正经的会稽主官,内史王述和他那个江东独步的儿子王坦之嘛。
之前上山的时候,诸位名士累的气喘吁吁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镜湖上的船只了,还专门留了郗家奴客在下方做引导,当时他就想着,这个时候从山阴城直接过来的,怕是只有王述父子了。
而此人来到,则意味着会稽名士四天王全员汇集了。
琅琊王氏出身,前江州刺史,颇会写字的王羲之;高平郗氏当家人,前临海太守,挺有钱的郗愔;太原王氏出身,蓝田侯,现任会稽主官王述;陈郡谢氏出身,无官无职,优游东山却对上下内外洞若观火的谢安。
就是因为有这四位和他们背後的家族门第,才客观促成了会稽这里的名士荟萃的现象。
其他人,无论是几位地位极高的僧人、道人,几位可以随时与这些人嬉笑怒骂、号称文宗的存在,又或者是高柔这种北流俊才,会稽本土的几个大家族,当然还有各家後辈、远支,都要围着这四位打转。
果然,王述一出现,气氛立即再上一个台阶,不知不觉这个一期工程视察活动竟然已经成为了最顶尖的难得名士大会。
至於说,王述会不会抢王羲之的项目署名权,说真的,刘阿乘等人已经讨论过了,心里也早就坦荡————首先,你管不到这个层面的争端,能躲开就躲开,让他们自己撕扯:其次,真非得要你一个干庶务的插嘴,那就坚定站王羲之嘛。
你还能站王述,你认得他,他认得你是阿谁?
实际上,人一来,刘阿乘先随大流行礼,然後立即跟着郗超转到一边去了,乃是迎上了一个正经像二十岁,而不是如骆驼吉利那般显老的年轻人。
即便是对上此人,也没有多说话,依旧是随着郗嘉宾行了一礼,等後者做了个介绍,然後再一拱手,就侧身到一侧听这俩人闲扯了。不止是刘阿乘,旁边的王玄之、王凝之兄弟,以及虞家兄弟中比较年轻的虞球,也都在一旁没有多言,只听郗王二人在那里梗着脖子交谈。
这俩人说的也的确是年轻人该有的话题,就是徵辟。
郗超先来发问:「文度兄,上次相逢还是年前,如今你已经正经双十朝上,正该问你,到底是想如尊父那般出仕为家族与国家计,还是想着优游山水或者乾脆尽孝於尊父膝前呢?」
「不瞒嘉宾。」那王坦之坦坦荡荡来答。「我们太原王氏渡江以来颇为局促,所以我阿爷才要努力於仕途,自杂芜县官至於一郡之守,莫不辛苦砥砺。而我若想尽孝,正该主动出仕,担起家门,这样才好让阿爷歇一歇,届时他想优游地方便优游地方,想含饴弄孙便含饴弄孙,岂不美哉?我的确在想着尽快出仕之事。」
郗超明显愣住,还能这样尽孝?好像还真有些道理!
自己早点出仕当大官了,父亲就不用辛苦当官了,何必一定要父亲当官儿子在膝前尽孝呢?
而片刻後,其人回过神来,乾脆认真来问:「既如此,文度兄,你准备应何人徵辟往何处去?」
「这就是麻烦所在了。」王坦之闻言苦笑。「我才德低下,素无名声,只是依仗着家门得到二品之定罢了,便是这几年有些徵辟过来,也只是些琐碎污浊的小任,并不甘心出仕。」
听到琐碎二字,郗超不由瞥了眼宛若木偶的刘阿乘,然後才来继续与身前之人继续讨论:「文度兄过谦了吧?哪里真有人会将那些琐碎污浊之任推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