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的那支军队已经被瘟疫拖住了,现在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他身上。
他得冲进去。
非得冲进去不可。
耳边的声音很杂,风声、雪声、箭矢破空声、身旁人倒下的闷响。但又好像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心跳,还有血液流淌的鼓噪声。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嗖——!”
又一支箭矢从左肋下方贯穿,力道大得让楼疏寒踉跄了一步,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眼底闪过一丝决然,狠狠斩断碍事的箭羽,然后又继续厮杀。
鲜血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流淌,滴滴答答,身体却越来越冷。
渐渐地,楼疏寒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脚下的积雪被鲜血浸透,越来越湿滑难行。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靴子深深陷在血泥里,他试图拔出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没有剧痛,没有晕眩,只是一种麻木的感觉,仿佛灵魂正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脱离。
视野开始变黑,呼吸急促,半边脸都是麻的,周遭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弟弟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所有声音都在飞速退远,像是隔着瓶子,听起来闷闷的。
楼疏寒艰难抬起头,视线已经涣散,却仍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即将被攻破的城门。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淌过下颌,溅在惨白的脸上,衬着赤红的双目,无端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狠戾。
他喉咙里发出沉重的抽气声,有恨意在疯狂翻涌。
只差一步——
这一步,隔着他十年为质的隐忍蛰伏,隔着无数个疼得辗转反侧的日夜,隔着母亲病榻前那奄奄一息的目光……
恨意从未如此清晰,像一根冰锥,狠狠钉进他涣散的神智里。
凭什么?
凭什么皇帝可以高高在上?凭什么他要喝下那杯毒酒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凭什么母亲为了换他回家要舍出性命?凭什么这些随他征战沙场的人要永远留在这片异乡的土地?
凭什么,每次输的都是他?!
楼疏寒不甘心。
他不甘心做棋子!不甘心被摆布!不甘心一辈子只能认命!
“弟兄们!给我杀——!!”
剧痛与寒冷蚕食着仅存的意识,所有支撑都已经濒临崩溃,只剩一缕不肯熄灭的仇恨在眼底烧灼。他咳出血沫,却像在笑,字字癫狂:
“辽东的疆土,不臣天子!”
“辽东的人,只认自己的王!”
“今日要么撞破这扇门,要么一辈子苟延残喘,给我杀——!!!”
他声嘶力竭的怒吼混杂着一生不甘,炸响在每一个还活着的辽东士卒耳中,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