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终是做下决断:
“把人给我带回去!”
无人知道那名年轻郎中是何处来的。军中只眼见着他一剂汤药下去,楼无忌从战场上带回的那个重病姑娘不出两日便好了大半,随后一些患了疑难杂症的兵士也都在他手下渐渐痊愈。
楼无忌暗中观察良久,又几经试探,终于确认这郎中怀的是真本事。
可就在楼无忌放下心防,终于决意请他替兄长楼疏寒诊治的当口,那人却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离开了军营,只在案头留下了一封信、一张药方,并一只盛着药丸的木盒。
信上字迹清简,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落笔之人平和的语气:
“楼将军钧鉴:
游医如萍,随水而止,非可久驻一地。知将军所虑,亦知将军真正欲救者,实乃世子。
近日于营中,曾远观世子气色,又详研其历年所服之药方,此非沉疴,乃中奇毒。特留解毒之方一纸,照之调治,当可渐清。木盒中药丸三十粒,每十日服一,用以固本培元,缓解虚耗之苦。
萍水相逢,承蒙信重。
今别去,愿世子从此无病无灾,岁岁安康。
江湖之人,去留随心,勿寻。”
墨迹早已干涸,而执笔之人也已经远在数里开外。
那名游医赫然是谢风扬。
虽然他应允过小黑蛇这一世不再干涉任何人的命运,可他心里清楚,那些不过是违心之言。有些因果一旦沾染,便再难真正剪断。
谢风扬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也永远学不会无所事事,那个药篓一开始只是用来欺骗楼无忌的伪装,现在却真的成了他从不离身的行囊。
他仿佛真的成了一名游方郎中,每日天未亮便上山采药,然后走遍附近的所有村落,又在贫苦百姓的声声感激中悄无声息离去。
辽东军在前方的消息也不断传来。据说他们一路势如破竹,已经逼近皇城腹地,据说他们开仓济民,深得人心,据说……
有很多个据说,听起来尽是捷报。
可只有谢风扬知道,辽东王亲率的主力军中正有瘟疫蔓延,所有的压力现在都倾轧在楼疏寒那一支孤军肩上。他们厮杀无休,血战不止,早已元气大伤,成败只在瞬息之间。
可谢风扬还是在心底角落隐隐生出一丝期盼,期盼他的药方可以起作用,可以让楼疏寒赢一次。
但同时心中又有另外一个声音提醒他,命运没有那么仁慈。
皇城郊外的雪,入了春也未化尽。
天色黑压压坠在上空,冷风呼啸着刮过旷野,卷起漫天雪沫和散不去的血腥气。
震天响的杀声从那里传来,已经持续了数不清的日夜,就像两头凶悍的野兽正在殊死搏斗,誓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楼疏寒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天没合过眼了。
他盔甲内的单衣被冷汗反复浸透、冻硬,握刀的虎口已经开裂,鲜血凝了又裂,粘稠得需要死死攥住刀柄。视野有时会模糊,入目所及猩红一片,但他不能停。
父王的那支军队已经被瘟疫拖住了,现在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