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振声一阵尬笑:“陈医生,你又开玩笑,你这种正经读书人一看就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别逗兄弟们取乐了,你连八大胡同早上不开门都不知道,要去也得等晚上天擦黑呢。”
陈骨生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恍然:“原来是这样,我昨天出门去药铺买针包,结果听说督军府上下都在传我去八大胡同了,可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还以为是吃饭的酒楼,打算请岳队长和兄弟们吃一顿呢。”
岳振声顿时更窘,一尴尬起来就止不住地抓耳挠腮,随即爆出一阵洪亮到近乎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陈医生您放心出门,回头我非得揪出是哪个碎嘴子在乱传,统统拖去打一顿军棍,看谁还敢胡沁!”
陈骨生似笑非笑睨着他,这才慢悠悠递过去一包香烟:“那倒不用,我今天出门是回旧屋拿几本医书,只希望他们可别再给我传错了。”
岳振声这群兵痞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手里存不住钱的主儿。那点军饷一半洒在了窑姐儿的胭脂帐里,一半丢在了赌桌和酒桌上,剩下最后一份,全花在这吞云吐雾的瘾头上面了。
陈骨生出手阔绰,隔三差五就会给他们送几盒上等香烟,在岳振声眼里无异于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那肯定不会!您放心出门!我保证今天绝对不会有人传错!”
陈骨生点点头,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在门口拦了辆黄包车走了。
外面战况吃紧,连带着日子也不好过起来。
陈骨生双腿交叠,闭目靠在黄包车上,能敏锐感觉街上比从前冷清了不少,大概是许多小贩都支撑不住关门了,唯有茶馆的老者依旧在门口闲聚,一把花生,一杯苦茶,闲闲消磨着乱世里所剩无几的光阴。
“先生,梧桐巷到了。”
车夫略带沙哑的嗓音让陈骨生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向那名拉车的汉子,对方身形精瘦,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一张憨厚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碾过的苦难。此刻他正搓着粗糙的手掌,呐呐望着陈骨生,目光里半是期待,半是掩不住的祈求,希望这位看似体面的先生,不要苛扣他三个铜板的车资。
“多谢。”
陈骨生撩起长衫下摆,从容下了黄包车。他手腕轻抬,三枚银元悄无声息地落进车夫那双布满厚茧的粗糙掌心,按眼下的行情,足足能换三百枚铜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半月的嚼谷。
他并没有去听车夫哽咽在喉头的千恩万谢,头也不回地步入了幽深的梧桐巷,直到行至拐角处,目光才不经意向后一瞥——
对面巷口,似有一抹人影倏地闪进墙根阴影中,行动间透着几分鬼祟。
陈骨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却只当不知,他神色如常地抬手,推开了那扇贴着褪色红对联的旧木门。
张阿四昨天住在这里,倒是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只是心里始终惴惴不安,担心这个“昔日好友”富贵了就扔下自己不管,所以天不亮就从床上坐起来,焦急等待着陈骨生的到来。
“吱呀——”
就在这时,门轴忽然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清晨的光线随着推开的门缝泄入屋内,恰好照亮了张阿四那张紧绷焦躁的脸。
他听见动静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动作急得差点带倒身旁的木桌,等看清门口那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时,张阿四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灼人的亮光,混杂着几分欣喜和如释重负:
“阿……阿幸!你、你果真来了!”
陈骨生反手关上门,从容进屋,他目光淡淡扫过张阿四那身浆洗发白的旧衫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说的哪里话,我既然答应了来找你,自然不会忘。”
他语气温和熟稔,与记忆中摸爬滚打的江湖骗子截然不同,虽然衣服穿的素净,但都是上好的丝绸料子,让人见了就不由得自惭形秽。
张阿四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陈骨生迈步朝屋子里走了进去,连忙跟在后面道:“阿幸,我知道你最讲义气,你既然跟了绸缎商大老板做事,能不能帮我也找份活计,现在世道不好,我可全靠你拉扯了……”
陈骨生没有理会张阿四的喋喋不休,而是走到书架前端详了一眼,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书脊,在其中几本明显顺序错乱的书上定格几秒,最后抽出一本针谱,语调不紧不慢道:
“四哥,你我相识一场,能帮的我自然会帮,只是不瞒你说,我如今混的也不大好,给你找份活计容易,却只能是打杂跑腿这种苦力活,也不知你愿不愿意做。”
张阿四的嘴角明显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阿幸,别骗我了,你瞧你如今这身行头打扮,怎么可能混的不好,你就帮扶一把让我混个小管事什么的,我记你一辈子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