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炎糊涂啊……
彼时驱车的亲兵已经把陈骨生送到了住处,黑色的汽车停在老城区胡同口,里面是一间青砖灰瓦的中式老房,木门上贴着两张年久褪色的春联,铜兽门环在风雨侵蚀下爬满绿锈,唯有一旁梧桐树枝叶葳蕤,透出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致。
陈骨生也不细数,直接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大洋,约莫十数枚,递与开车的亲兵,办事妥帖得令人舒坦:
“有劳军爷相送,一点心意,拿去喝茶。”
那亲兵倒也爽快,接过去在掌心掂了掂就塞进口袋,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过来:
“陈医生客气,您救了少帅,往后在万城地界上行走,任谁都得敬您三分。这是少帅吩咐给的诊金,往后弟兄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少不得还要来叨扰您。”
陈骨生接过那信封,入手就是一沉,远超几张纸币应有的重量。指尖触感分明,一端是扎得紧实挺括的新钞,另一端却是两截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金属条。
他甚至无需打开,就已明了其中何物。
陈骨生状似犹豫,重新递还给他:“这些太过贵重了,还是请军爷帮我代还给少帅吧……”
那亲兵大咧咧摆手,浑不在意:“陈医生,少帅的规矩,赏就是赏,您就安心收着吧,我还得回去执勤,先走了。”
他说着已经利落摇上车窗,在引擎的低吼中,车子迅速倒出窄巷,一个甩尾便没入浓夜,只余尾灯倏忽远去。
陈骨生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车身只剩一个小黑点,这才转身,循着这具身体遗留下来的记忆往家里走去。
那是一座悄然静立的独栋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迎面是一方狭小的天井,湿气氤氲着青苔的涩味。
房间风格混乱,用的是老式木头桌和博古架,却摆着许多西洋的新式玩意儿,桌案一角堆着几摞翻旧的书,既非医典经纶,也非时兴报刊,竟是些《江湖骗术大全》、《拆白党秘闻》之类的市井闲书,一点儿也不符合留洋医生的身份。
——很正常,因为原身压根也不是什么留洋归来的医生。
他只是一个从小在青帮地皮上摸爬滚打的混混,常年伪装成留洋归来的高材生,以色相引诱富家女眷或富商,以此达到敛财目的,也就是市井俗称的“拆白党”。
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原身三年前坐火车去南方行骗,结果被一个地头蛇撞破,吊起来差点打死,幸亏一个年轻英俊的富商出手相救,这才活下来。
那富商对原身倒是殷勤细致,不仅给他衣食温饱,还教他念书识字,一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死心塌地的要报答他。
可富商说,我既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替我赚钱,恰恰相反,我可以给你很多钱,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这件事是什么呢?
那就是用假身份潜入到万城厉家,得到厉戎生的信任。
至于要做什么,富商却没说,只说等潜入进去再告诉他下一步的计划。
不过原身哪里玩得过厉戎生这种狠角色,上辈子刚潜伏进去没多久就被发现了,死的比阿炎还惨呢,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个可悲又愚蠢的棋子。
原身的愿望是,让那些辜负他、利用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富商了。
那富商姓孟,单字一个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