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多了,贪得无厌。
要少了,那就是看不起他厉戎生的身价。
陈骨生看似思考了很多,其实也不过短短一瞬罢,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对厉戎生许下的泼天富贵无动于衷:
“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担不起少帅的厚赏。反倒是万城受少帅庇护多年,免于战火纷扰,我身为万城人士,理应感念于心。”
他说着微微躬身,言辞恳切。
“少帅若真要赏,按市价给两块银元出诊费即可,若能再派一辆车送在下回家,那更是感激不尽。”
娘的。
许维均站在旁边忍不住惊奇瞥了一眼,这读书人说话是不一样啊,就是比他们这群粗人动听。瞧瞧这进退有度,瞧瞧这施恩不图报,换了是他,大半夜睡醒都能愧疚得从床上坐起来抽自己一耳光。
厉戎生闻言缓缓直起身形,面无表情舔了舔口腔内侧,大概他也没想到陈骨生真就不上套,皮笑肉不笑道:
“陈医生这说的什么话,让人传出去,还以为我厉戎生是那种刻薄寡恩的人呢。”
“既然你还没想好要什么,那就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找我,这个承诺永远作数。”
他说着抬手招过一名亲兵,目光幽深的吩咐道:“去,备车送陈医生回家,记住,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给我送回家。”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烧尸的烟雾却还没散去,路灯幽幽亮着惨淡的光,衬得这里就好像人间炼狱。
亲兵引着陈骨生走向一辆停靠在花园里的黑色四门轿车——车身方正、庞然,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正是时下老百姓嘴里所谓的“官车”,气派非凡,亦象征着无可撼动的权力。
与此同时,几名亲兵也架着梯子上树,解下了那一团焦黑不成人形的尸体,套在外面的麻布袋已经烧没了,只剩一条铁链捆着。尸骸并未彻底炭化,内里软组织融化渗漏,滴落黏腻浊液,在惨白的灯光下泛出令人作呕的油光。
那些亲兵虽然是战场上退下来的,杀过人见过血,此刻离近了也不免有点恶心,纷纷偏头屏住呼吸,用麻袋三两下套住尸体,打算等会儿趁夜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许维均推门进入二楼卧室的时候,就见厉戎生正背对着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边是一个铜制雕花茶几,上面静静摆着一瓶还没开启的尊尼获加黑方。
厉戎生对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无动于衷
他双腿懒懒交叠,面无表情盯着楼下,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目透着几分阴沉似水的意味。
直到夜色中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小路缓缓驶出花园,而那些亲兵正忙碌将尸体装袋,扔上军用大卡,厉戎生这才有所动作。
他拿起酒瓶,缓缓倒了一杯酒,却并没有喝下。
而是把玻璃杯高举,手腕倾斜,尽数浇在了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滴滴答答流尽,就像人世间的恩义入海,终将涌向某个不可预知的去处,永不回头。
装着阿炎一家人尸体的军卡恰好驶出,轰鸣声逐渐远去,花园也安静了下来,彻底陷入死寂。
许维均见状忍不住低头,默默叹了口气。
整整十七年的跟随……
阿炎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