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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镜水(第3页)

这还不算,其人手持此诗,目光扫过身前聚集起来的几位最年轻的少年,又看了眼西面虽然还称不上夕阳却已经微微发黄的太阳,最後扫过身下回廊内的众人百态,明显有所感,竟然当场眼圈一红,只强压声音与身前几个少年来说:「孙兴公这厮,说什麽切莫盛极而衰,切莫盛极而衰,可天道至理在此,既然咱们今日已经极盛,又怎麽可能不衰呢?」

这里面最年长的王坦之便要言语,却忽然觉得身後一股力量传来,一个趔超後回头,却见刘阿乘在他侧後方的石台前面色如常来立,仿佛没有注意到人家王江州动情忘怀一般,只指着那边剩余诗篇纸堆认真提醒:「江州,凡六十三人,作诗者四十七人,得诗六十五首,全在这里了。」

王羲之点点头,站起身来,将自己看的那一摞纸也拿过去,放在一起,四下一看,正有一张崭新的大纸摆在身前,笔墨俱备,其人几乎本能抓起笔来,然後不假思索,直接在右侧上方落下七个半字:

永和六年,岁在庚————

然後忽然醒悟,立即擡头来问几人:「今岁是何干支?」

刘阿乘脱口而对:「庚戌。」

王羲之点了下头,就在字上叠加了「戌」字,随即又从容添墨,重新写下「暮春之初」,便下笔如泉涌而龙飞起来。

中间写到有崇山峻岭,明显是思路快於下笔,竟然忘了崇山二字,复又在一侧补上。

再往後,穿越者只在一侧默念,除了零星之外,几乎字字能对,眼看着对方写到「放浪形骸之外」,再加一个「虽」字,而纸张已尽,根本不用嘱咐,只是擡笔起来,刘阿乘直接动手将写满字的大纸往自己这边一拖,而王坦之、郗超两人则早已经铺上一张新纸。

这个时候,王羲之明显已经情绪涌动,却直接转身来取筋满饮,然後再回头来写,复又将前面一张的「外寄所托」的「外」字直接重描为「因」字,换到後一张纸时,更是时时勾涂。

写到「於今所欣」时,其人站起身来,茫然若思,复又提笔直接在原字上改为「向之所欣」;写到「死生亦大矣」之後,直接便是「岂不哀哉」,却又迟疑不定。

刘阿乘本不想说话,但看到对方摇晃许久,终於忍不住插嘴:「江州,今日之事,盛极而衰,只言哀」不免失之於偏颇,当是痛哉」!」

王羲之拿笔隔空点了下刘阿乘,连连颔首:「痛哉,痛哉,既快且哀!」

然後直接将「痛」字描在了「哀」上。

继续写下去,眼瞅要到了最後一段进行收尾,其人忽然写出「良可」二字,刘阿乘心下一惊,不知所措。

不过王羲之自己也忽然止住,然後盯住了这二字,片刻後,其人狠狠蘸墨,将这二字涂去,然後扭头来看刘阿乘:「痛哉痛哉,可天道不可逆,终究要落在悲哀之上。」

说着,提笔继续,却是「悲夫」二字以作感慨。

随即,便是最後一句简单收尾: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後之览者,亦将有感於斯作。

写到这里,其人再度一扫,提笔将「作」字改成「文」,然後也不落款,也不多看,直接掷笔於地。

刘阿乘昂然来言:「江州,此序可当碑文,尽可交给我来做,诗集我也会着人连夜抄录,好让大家三日後离开此地时皆有合集。」

王羲之神色萎顿,只点点头,带着酒气拍了拍眼前少年之手:「今日之事,全是你的辛苦,而我现在已经力尽,这件事正要劳烦你的。」

他还要谢谢咱呢!

刘阿乘面不改色气不喘,只诚恳以对:「当江州斯文,刘乘愿做效劳。」

此时,台下纷乱,早已经醉意弥漫,甚至有些人的花环掉了都不自知,而除了几名少年之外,竟无人知晓王羲之在短短时间内忽然有感於生死盛衰,写下了一篇足以盖住包括他自己那首长诗在内的诗集序文,算是一己之力将他们这些人推向了一个他们自己都不会意识到的高度。

其实,便是那几位少年里,王玄之、王凝之兄弟也未必知道自家亲爹这篇序文比之前的长诗还要厉害。旁边的郗超、王坦之、吴复生或许从王羲之的表现和对文本、书法的认知上产生这很厉害的某种意识,却也未必就晓得到底有多厉害。

仔细晾晒一番後,刘阿乘立即喊郗家奴客们过来,将这两张大纸拿出去寻人做描录,包括那些诗也要统一抄录,此时工匠们和抄录师傅们都在附近的村庄里等着呢,然後明日一早还要开始石刻————没办法,甭管这两张大纸多珍贵,这个时候都要统一处理,或者说,这个时候将这玩意交给工匠、抄录师傅,反而才是他刘阿乘能够堂而皇之据为己有的最有效手段。

稍微拖延一点,等王羲之酒醒了,那可就说不好了。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阿乘总觉得郗超的眼神跟王坦之的眼神都有点飘忽起来。

於是乎,其人转身回来,便立即与几人分说:「距离日落还早,但长辈们全都醉意朦胧,若是真拖到天黑,只在湖上翻了船什麽的,救都不好救,趁着日头,咱们分头行动,将诸位长辈和名士送上大船,往山阴城去吧————文度兄当先开路,往城内渡口做接应,两位王家郎君居中侍奉,我跟嘉宾在後面押尾,复生守在这里做整理与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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