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第二代名士,自然就是金谷园二十四友了,这些人虽然是以政治养文学,文人搞政治投机的样子居多,但一则,人家也有金谷园流解曲水做诗集的事情,二则,里面也有不少人是有真材实料的。
刘琨早年虚浮,但经历北方沉沦和自己半生挣紮後,临死前的「何意百链钢,化为绕指柔」,足以传世,连刘阿乘这种水平的人在郗超家看到这诗最後一句,晓得是刘琨送给卢嘏他爷爷的时候,都有一种历史果然在我身边的感觉。
而其中的左思也很了不起,《三都赋》与《咏史诗》诗足以奠定他的文学史地位。
此外,什麽二陆、三张,那都算是有文章或者诗歌流传下来的。
故此,彼时穿越者从郗超那里了解到这些以後,就已经意识到这次兰亭集会、流解曲水的重要意义了:渡江以来,名士的政治、舆论地位进一步提升,谈玄论道已经成为主流,甚至你想提升家族地位,重要通道就做名士,桓家、谢家都有这个流程。结果这江左名士都更新换代两拨了,但始终没有达成前人的成就,彻底奠定自己的身份地位。
什麽成就?
首先就是要有正经的大集会,没有集会,就没有集体权威认证,什麽江左八达,什麽四友,那都是自行吹捧出来,强行制造的,不足以传青史,振大名。
其次,要有正经的文学、哲学成就传世。
而历史上的兰亭集会之所以为千古流传,就是这件事一举完成了这两个指标:
一个是拥有一份涵盖了王羲之、谢安、孙绰、许询等当时主流名士在内的名单;另一个便是《兰亭集序》。
回到眼下,这正是所有在场名士都这般振奋的原因,他们当然晓得自己在仿照金谷园与竹林做集会,而且知道这里面汇集了本时代之文宗,很有可能出大作品。
他们很可能要扬名於当时,传诗文於後世了。
这恐怕正是「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的本意。
也是孙绰这种人连搬仓鼠都不做了,飞也似的过来的原委,因为按照他的描述,怕是他爷爷那时候就晓得此类事的本质与内涵了,所以也晓得自己便是混了个文宗之名也需要这种集会来认证,而不是他来认证这个集会!
想到这里,刘阿乘愈发心虚,他之前还挺坦荡的,可眼下对着这个气氛,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问题,自己这一搞,万一真把《兰亭集序》给搞没了怎麽办?
这群东晋名士除了《兰亭集序》还有个啥?
看来还是得尽力帮王老爷多搞几次,尽量让对方有机会发挥才行。
再继续想下去,其人复又疑惑起来,这《兰亭集序》千古闻名,逼的一千五六百年後的自己都要背诵如流,生动体现了这个时代的哲学思想与文艺成就,可《兰亭集》本身呢?
就算是原本的兰亭集会没有这麽多人,可也肯定有个诗集吧?
莫非是《兰亭集序》的水平太高了,又叠加了书圣的行书最高成就,什麽诗集自然就没人在意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边终於论定好了规矩。
先流筋曲水两轮,流筋到谁跟前就算谁的,不能重复,就是有人已经一筋或一咏了,那就直接将流解继续推下去:两轮之後,大家算集体中解,一起作诗或者罚酒;再之後,以日落前夕阳有一掌高为限,有时间就继续来做流,没有大家就直接结束,一起乘舟扔掉头上花环,让今日之事公私双禊完美结束。
而且为了保证流畅,允许流筋时做短诗,也就是四言八句,或者五言四句,二十岁以下的晚辈,甚至可以四言四句过关,至於想做长诗的,等到中间集体作诗时自己慢慢来,此外今日还不许论忌讳,谁要是拿自己父祖忌讳指斥别人,立即撑走!
换句话说,每人都保底一次机会,最多两次机会,有本事的可以专门做长诗,没本事的也尽全力降低难度,让大家尽量糊弄过去。
这个法子既有趣,还不耽误仪式,也不耽误诗歌的产量和时间,众人再无异议,便喊着开始。
其中谢安石喊得最响亮。
於是乎,坐在回廊内部位置最高的王羲之当仁不让,取来专门用来流筋的大筋来,结果第一次倒酒倒的太多,直接沉底了,引得所有人指斥,他本人也被迫先取了身後自己的觞,罚了一杯,然後再行流觞。
这一次,有了经验,大筋顺着回廊设置好的流水缓缓而下,先过王羲之本人之内的数人,然後竟然在僧支道林身前第一个停下。
众名士轰然,都要支道林饮酒作诗。
支道林自然不会在这种气氛下装什麽高僧,其人取出流觞,也不搞什麽酒只过齿的戏码了,当场一饮而尽,然後便来做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