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者,若真能参与北伐,虽是劲卒亦可当。」刘阿乘同样显得诚恳。「文度兄想一想,我父祖宗族都离散於北面,说是离散,但其实谁都知道凶多吉少。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为人子孙,我之尽孝,便在於北伐,又怎麽会计较劲卒之任呢?」
王坦之心下恍然,一时间竟有些敬佩起来,不管如何,孝总是对的。
「其二者,至於江左立足,不瞒文度兄,我自京口至建康,自建康至会稽,倒是发觉自家有一个长处,足堪立足。」刘阿乘继续缓缓来对,倒似乎是真要与对方一条条做批驳解释一般,这就很会稽风气了。
王坦之听到这话,当然不能放弃对方的空隙,不由来笑:「足下是指自己擅长庶务,能搭台立土,煮茗炖鱼,还是指自己擅长言语,能察言观色,奉承帮腔呢?」
「都不是。」刘阿乘依旧认真诚恳。「这些事情我确实能做,但要以这些立足,未免虚浮,还要被人看不起的。文度兄,我有个长处,在场之人都没有,不信你可以考教。」
郗超闻言,不由兴致勃勃,便是旁边的二王一虞也明显来了兴趣。
只王坦之此时莫名有些心虚,隐约猜到可能是陷阱,但已经避开对方出身了,若是连才能什麽的都不能压住,自己以後怕是真要在这人与郗超面前退避三舍,再难做什麽「江东独步」了。
於是乎,其人硬着头皮来问:「不知道足下擅长什麽?」
「我不是擅长,最多算是个长处,而且只是对此间会稽风流而言。」刘阿乘先做自我条件限制,然後给出答案。「不瞒文度兄,此间这山上,我大约最会杀人。」
王文度先是一愣,随即一惊,缓过神来,方才失笑:「当年桓征西拿弹弓去射刘真长,犹然被刘真长嘲讽,怎麽能在这种宁和之地使刀兵?阿乘兄弟也要仿照桓征西吗?」
仿照桓征西又何如?郗超便要插嘴。
「我怎麽会仿照桓征西呢?」刘阿乘连忙摇头。「文度兄,桓征西祖上虽然是刑家,可到父辈时便已经名列江左八达,等他本人兴起时更有兄弟子侄无数来做支撑,所以,他最多就是在风流之地拿弹弓去射名士,弄得大家不开心以後照样喝的坦胸露乳,刘真长依旧把脚放到对方脖子上。
「而我就不一样了,我自幼流落北方,动辄见刀兵灭人族,便是逃亡路上,也要遇到官兵盗匪白刃来逼,到了京口,哪怕是在大路上也要避士族名流开路的刀斧奴————
「不知道文度兄信不信,如果不是我们彭城刘氏的队伍在京口遇到了做屯将的高氏世叔,得到他的武力庇护,恐怕在京口落了脚,也会被旁边坞堡里的人给夜间攻击、纵火;
如果不是怀中揣着谢东山的名刺,藏身在天师道的队伍里,於我这种北流单家而言,从吴兴走一遭,怕也要被哪家吴地豪强给半路打杀劫掠了。
「所以文度兄,我说的会杀人,是真杀人,不是玩弹弓,而且我也的确亲手杀过人,谋划着名杀过人,更晓得若身後无路非杀人不可时,那一定要杀人的道理与决意。」
话到这里,刘乘认真拱手,依旧是那套认真辩论的样子:「文度兄,你拿桓征西用弹弓的事情比我,既是太高看於我,也是太小看我了。而这番失误,正是你们江左风流之人生於富贵,长於家族父兄庇护的缘故,也是你们不如我会杀人的本意。」
王文度中间听到一半,便已经嘴唇发白,晓得对方是在干什麽了,就是威胁自己嘛。
你一个大少爷,非要逼凌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北流单家少年嘛?你不怕血溅五步?咱俩现在多近,这个距离是不是你主动靠上来的?
一念至此,王坦之几乎是本能看向郗超,那意思很简单,你管管你的人啊!
郗嘉宾果然开口,竟是大为兴奋:「我就说嘛,阿乘如何没杀过人,怎麽不曾与我说?」
王坦之彻底无语,这都什麽人啊?我以後再不跟你们计较了行不行?
好在他还知道,这就是口舌上引出的争执,对方不会真杀他,便勉力压住心中不安来做拱手:「足下所言倒是让人耳目一新,不过却也能理解,因为北方确实乱。就像今日早间我还在府中看到新来公文,说是羯胡内乱,石闵起兵叛乱,杀了伪羯人天王石遵,屠了宫城,扶持了石————扶了伪义阳王,结果人心不服,现在张沈据滏口,张贺度据石渎,段勤据黎阳,杨群据桑壁,刘国据阳城,段龛据陈留,姚弋仲据摄头,蒲洪据枋头,已经彻底四分五裂了。」
这话只是王坦之随口用来找补搪塞的话,却立即引起了刘阿乘的注意。
郗超也肃然起来:「朝廷如何突然晓得这些内情?是有人投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