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风扬原本已经朝着后门走去,闻言脚步倏地定在原地。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某种固守的习惯,一个惊骇的念头控制不住破土而出。
——这辈子,他是不是该……换个方式去赌一把?
其实谢风扬一直怀疑自己选择的路是否真的正确。如果沿着前面几世的轨迹继续亦步亦趋前行,那样固然稳妥,但终究太过借助外力,往往是等待事情发生了再去解决,主动权从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焉知最后不会功败垂成?
说来说去,辜家的血泪,金家的冤屈,那些许许多多的无辜者,桩桩件件,根源何在?不正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么?
既然如此……
他为什么不从入读书院的那一刻就开始想办法助楼疏寒造反?
只要楼疏寒赢到最后当了皇帝,辜家的冤案可以洗清,金玉堂的父亲也可以无罪释放,许许多多的人都能得到解救,为什么不去赌一把?
这个念头本身便带着灼人的温度,一遇星火,便顿成燎原之势。
谢风扬思及此处,缓缓闭目陷入沉思,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倏然睁开双眼,转身走向书院正门。
周遭的目光霎时聚拢,惊诧、不解、审视,如芒在背,他却恍若未觉,在柳夫子身前站定,然后弯腰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夫子在上,学生自知才疏,却也常闻义不逃责,事不避难的古训,故此身虽陋,此心未敢自轻。”
他语罢直起腰身,坦然迎上柳夫子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一字一顿认真道:
“今日,学生谢风扬斗胆请叩正门,恳请夫子与诸位先生不吝赐教!”
谢风扬话音落下,阶前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钟声余音惊起飞鸟无数,扑簌簌掠过青空。
在书院数百年的历史里是否有过这样的先例,这些年轻的学子们无从知晓。但他们清楚的是,眼前这名胆气不俗的少年,至少是近百年来第一个敢以寒门出身叩问天枢正门的学子。
这并非一个容易做下的决定。
在这个经籍藏于高阁、名师归于世族的时代,寒门子弟皓首穷经所能触及的学问,恐怕不及世家子弟弱冠之年所览的十之一二。纵有惊才绝艳之辈,若无奇遇机缘,又如何以萤烛之光去比照皓月之辉?
正门之试,对阵的是当世大儒,考校的是真正需要积年累月、乃至家学渊源方能积淀的学问。那不仅仅是才华的较量,更是根基、眼界与传承的比拼。故而千百年来,所有自知才疏或出身寒微者,都选择了后门那条路。
唯有谢风扬,他站在这条无人敢选的路上,开了近百年来的第一个先河。
没人知晓里面的考较情况如何,站在外面的泱泱学子只见谢风扬走进书院那扇侧门后方,再也没出来过。
有两名青衣小童端来香炉与一根小指头粗细的香,然后插上点燃,只要线香燃尽之时谢风扬与众位夫子对答未曾落败,便算通关,那时才可以真正踏入正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正午的日头逐渐西斜,石阶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外头看热闹的人不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连书院内已入学的弟子听说有人敢闯正门,也纷纷撂下书卷挤到明德堂的门柱后探头探脑,只不过大部分都是嗤笑不屑。
“一介寒门子弟也想闯过正门?上一个引得书院鸣钟三响的还是楼兄,那可是辽东的世子,自幼得大儒亲授,这个姓谢的凭什么?”
另一人揉了揉站得发麻的腿,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线香都快燃尽了,他居然还没出来……”
“能在里头撑这么久,看来真有几分本事。”
细碎的议论声一直不曾停歇,就在天色渐渐擦黑,远山只剩一抹夕阳余韵的时候,一道沉浑的钟声毫无预兆自山巅荡开,惊起飞鸟一片。
“嗡——!”
起初有人以为是散堂的晚钟,可紧接着第二响、第三响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洪亮,声浪层叠,震得人耳膜发麻。当三响钟声第三次在暮色中如涟漪般荡开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六、六响……”有人失声惊道,“不对——这是九响?!三响为优,九响为……魁首?!”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