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龙泉平日从不与人一同沐浴,寒冬腊月也独自在溪边洗衣,种种异状很快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有几名学子故意寻衅滋事,想当众撕扯他的衣衫“验明正身”,却被反手打了个鼻青脸肿。
事情很快闹大,最后还是柳夫子出面强压了下来。
可挑事者心有不甘,竟直接请来医舍大夫为慕容龙泉把脉。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女儿身再也瞒不住了。
此事落在世人眼中,无异于离经叛道,更何况天枢学宫乃天下第一进学圣地,背倚皇权,贵胄云集,最重礼法规矩。此风若长,学宫清誉何存?皇室颜面何存?
不过三日,处置便下来了,慕容龙泉逐出书院,此生永不录名。
消息传回慕容家时,族长大怒,他断定此事必有内应。概因慕容龙泉久不在家,每逢族中问起,其母皆称她远赴姑苏侍奉祖母。如今真相大白,分明是母女联手欺瞒宗族,辱没门楣。
慕容龙泉最后被族人押返家中。祠堂之上,面对族老诘难,她为保全母亲,将所有罪责一肩担下。
最后的结局,谢风扬是在几日后,从同窗们隐晦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据说那日争执激烈,为了不累及母亲,慕容龙泉当着所有族人的面硬生生撞剑而亡。
仿佛是为了给书院一个交代,慕容家特意派人来传了信,称慕容氏女已于宗祠前自裁谢罪。
书信是谢风扬代收转交给柳夫子的,柳夫子瞧见内容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铁青,然后指尖颤抖地将那封信撕成了两半,重重跌坐在椅子里。
谢风扬知道,他在心痛。
心痛他用心教出的弟子被那些人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活生生逼死了。
但慕容龙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谢风扬早已看过信中内容,对夫子的反应并不意外。他默然俯身,捡起地上的碎纸准备拿出去烧掉,却听柳夫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风扬。”
谢风扬驻足。
“你入学虽仅一年,课业见识却已远超同窗,便是与楼疏寒相比亦不遑多让。”
柳夫子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书院惯例,学子三年期满方可离山,然才学卓绝者,亦可破例提前出师。”
他顿了顿,缓缓问道:“你对自己往后有何打算?可愿入朝为官?若愿意,老夫尚有几位旧友,或可为你引荐一二。”
谢风扬沉默片刻,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学生读书,只为明理知世,并非为仕途经济,若能于有生之年踏遍名山大川,于愿足矣。”
这其实是寒暄的假话,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大概会一直跟着楼疏寒,去看一看对方的命运。
柳夫子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竟似松了几分:
“老夫从前只觉你天资聪颖,如今看来倒是多了几分世人难得的清醒,其实就算你想入仕,我也不会赞同的。”
柳夫子偏头望向窗外沉郁的天色,声音无故苍老了许多:“你且看吧,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朝堂必有大变。届时党争倾轧,局势动荡,天下恐无宁日,胡人虎视于北,羌族躁动于西,此时卷入其中,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年轻时曾位极人臣,官居宰辅,如今虽然退隐山林,却依旧能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