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剑陵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本来是想和谢风扬打一架,逼迫对方向故去的父兄谢罪,可对方刚才那番话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夜风穿过他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巴,灌进去连五脏六腑都冷了个透彻。他握着剑柄的手控制不住攥紧,青筋在手背上蜿蜒暴起,像是怒龙要挣破皮肤。可他的身体却僵直得如同屋脊上冰冷僵硬的瓦片,几乎要被那过于庞大的真相压碎了,声音颤抖:
“为……什么……”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哑不成调。
辜剑陵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像困兽盯着仇人:
“严叔父……为什么会有真令?!”
“他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拦?!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让我辜家背着战前不力的污名十年,整整十年!!”
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裹挟着辜剑陵数十年间每一个痛苦辗转的夜晚,和那把在他心头反复切割的钝刀。
就谢风扬却忽然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唇上——
“嘘。”
没有抬高声音,没有加重语气,只是那样一个平静到近乎随意的动作。月色淌过他修长的指尖,仿佛按住的不止辜剑陵所有未尽的嘶吼,还有世人心间那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他那时是朔州副将,收到那份‘调令’军报时,就在你父亲身边。”
谢风扬说着顿了顿,“他劝你父亲三思——调离朔州主力去断龙岭,等于敞开北境门户,这是连新兵都看得懂的险棋,但军令不可违,传令太监就守在帐外,敢违抗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开拔前夜,严将军负责守城,他悄悄将那份真令撕下一半,又暗中派人尾随大军——他想知道,上面究竟为何要下此军令,等来的却是断龙岭的惨败,和朝中‘辜白城违令冒进、自取灭亡’的罪名。”
“严将军守着这把刀十年,等的不是一个只知道提剑杀人的辜剑陵。”
“他等的,是一个能看懂阴谋诡谲的辜剑陵。”
夜晚的霜气更重了。
谢风扬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感慨:
“十年已过,杜孤鸿已非当年五品职方主事,如今是御前行走的兵部侍郎,天子近臣。你想动他,靠刀剑不行,靠吼更不行。”
他随手晃了晃空荡的酒坛,眸光在月色下清醒异常:
“去找公孙昭——就是学堂里你最看不惯的那个书呆子,他父亲是御史台左都御史,公孙廉。”
“公孙御史掌‘京察’与‘风闻奏事’之权,五品以上官员皆可直劾于御前。他与杜孤鸿斗了半辈子,正愁找不到可以将他拉下马的把柄。”
话至此处,谢风扬把空酒坛轻轻一推,陶罐顺着屋脊的弧度滚落,坠入下方黑暗,传来一声清晰沉闷的碎裂声。
“路指给你了。”
谢风扬拍了拍衣摆,不紧不慢站起身,颀长的身影立在屋脊最高处,仿佛随时会融进无边的夜色里。他最后看了辜剑陵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淡然的平静,
“辜剑陵,一个人想撑起家族,是很难很难的事,我就不祝你报仇雪恨了,只希望你将来的路能走得顺遂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