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严将军低沉的声音喜怒难辨,“为何心不在焉?”
谢风扬心想这难道就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硬着头皮起身,轻咳两声,努力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回夫子,学生并未走神,只是听得太入迷了。”
“入迷?”
严将军冷笑,指着书那段记载道,
“好,既如此,尔且细言。史载三千将士为赴战机,弃骡马而攀绝巘,昼夜兼程。朔风凛冽,赭砂漫卷如血霰,沾襟贯甲。如此浴血跋涉三昼夜,终抵战阵——此间忠勇坚韧,用兵之妙,何以彰显?”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谢风扬身上,大多带着看好戏的意味。一个乙斋末流、上课还心不在焉的学渣,能说出什么兵法精要?
谢风扬却并未露怯,他略一沉吟,抬眼迎上严将军审视的目光,清晰道:
“学生不解其意。”
严将军大怒:“你——”
“严师息怒。”
谢风扬姿态依旧恭谨,声音却平稳有力,“学生说‘不解’,非是未曾听讲,恰恰是因为认真听了,反复思量,才更觉困惑难通,实在无法领会其中所谓‘精妙’。”
他此言一出,满堂皆静,连前排那名提问的将门学子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严刀盯着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怒意未消,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晦暗的情绪。他没有打断,只沉声道:“讲。”
谢风扬得到许可,便不再犹豫,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把方才那段记载中的疑点一一陈列:
“史书上说,‘镇北将军辜白城接烽火,率精兵三千,自朔风城星夜驰援。为抢战机,弃官道,攀鬼见愁隘口,涉黑水涧,历时三日,终抵断龙岭’,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第一,路程与时限相悖。”
“朔州至鬼见愁隘口,直线九十里,实为崎岖山地,大军行进,日行四十里已是极限。鬼见愁至黑水涧五十里,涧深水急,涉渡艰难。黑水涧至断龙岭尚有六十里,也就是说一共有二百里的险峻路途。”
“史载轻装疾行,无马匹驮运。即便士卒不惜气力,昼夜兼程,三日之内绝无可能走完此程。除非这三千精兵都是骑兵,或者他们走的都是水路。”
谢风扬当着众人的面,用那根铁藤棍隔空扫过四周,洋洋洒洒道:“第二,地理物证不符。”
“严师方才提及‘黑水赭砂漫卷如血霰,沾襟贯甲’,这句描述出自《镜龍风物考》。然而其中记载明确,这种红砂岩脉风化而成的赭红砂,只集中于黑水涧以西十里的河谷,因风向与地势,砂石根本不会向南飘散。”
“而大军由南向北行进,绝无必要、也绝无可能绕行至黑水涧以北,所以这句记载的话,本身便在方位上自相矛盾。”
谢风扬不知不觉已经找回了上辈子当老师的范,拿着“教鞭”在走道间来回踱步,侃侃而谈:“第三,天时选择悖于常理。”
“史书上记载接战之日,为镜龍十七年九月十五。学生查过《司天监·北境月志》,是年此日,断龙岭一带天清无云,月轮满盈,子夜时分明如白昼。”
他说着忽然看向严将军,目光似笑非笑却暗藏锐利:
“严师用兵如神,当知‘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奇袭驰援,贵在隐蔽,忌在光亮。何以辜将军要选一个月光朗照、纤毫毕现的夜晚,正面冲击以逸待劳的狄人铁骑?此举非但不合兵法常理,更有违为将者爱惜士卒之本分。”
话说到这里,谢风扬微微停顿,这才开始总结,声音不高,却字字叩在寂静的讲堂之上:
“故而,学生百思不得其解,此段记载若非记录之人昏聩失察,不通地理,不辨天时……那便只能是领兵之人——是个不顾士卒死活、只知纸上谈兵的庸才。”
严将军立于台上,面色由最初的冷肃逐渐转为青白。他并未出言反驳谢风扬的任何一条考据,因为每一条都根植于公开典籍,严丝合缝,无从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