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的身形犹如鬼魅,悄无声息翻入内室,他对床榻上的人无声屈膝下跪,那是一名裹着雪白狐裘正闭目养神的病弱公子。
“属下失手,金玉堂屋中多了一名新学子。”
榻上之人正是楼疏寒。他并未睁眼,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膝头的一只布偶娃娃。那布偶针脚细密,形貌竟与金玉堂终日不离身的那个一模一样,连边角的磨损做旧都仿制得分毫不差。
“为何不连那人一并除去?”
楼疏寒声音轻缓,听不出情绪。
黑衣人喉结微动,迟疑一瞬:“属下观其气息沉凝,隐而不发,武功应该不弱,贸然出手恐难一击必杀,反会打草惊蛇。”
摩挲着玩偶的指尖顿住。
楼疏寒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狐狸眼,此刻却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冷幽深。他并未看向跪地的刺客,而是望向窗外残月,淡淡吐出一句话:
“给你三日,要么,提金玉堂的人头来见;要么……”
他后半句话并未出口,只余一缕病弱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案头烛火却无风自动,猛地一晃,在墙上拖出一道颤动的长影。
黑衣人肩背绷紧,深深俯首:
“是。”
随即身形如蛇,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翌日清早,谢风扬如常去万象斋上课,但不知是不是昨夜没歇好,竟迟了半盏茶的功夫。等他踏入门内,堂中学子已坐了大半。
他目光习惯性地朝后排扫去,却忽地一顿——
只见原本空敞的右后排,竟多了一张铺着锦垫的软椅,那椅子上躺着一名容貌雌雄莫辨的年轻公子,他墨色的发丝并未挽起,而是顺着肩头倾泻,衬得肤色苍白失血,淡淡阖目时眼尾上扬,又多了几分勾人心魄的意味。
赫然是那位传闻中引得学宫鸣钟三响的不世天才,楼疏寒。
书院明令不得携仆入学,他却因为天生的软骨之症成了例外。此刻楼疏寒阖目倚在椅中,膝上狐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将他吹散,满堂晨读声里,唯有那一角安静得近乎诡异。
似是察觉到身上停留的视线,楼疏寒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清浅倦淡,越过几排桌椅,正落在门边的谢风扬身上。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微微颔首,竟是出乎意料的和气:
“谢兄。”
谢风扬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随即也拱手还礼:
“楼兄。”
楼疏寒的姿态温和得近乎脆弱,可谢风扬看见的却是一条色泽艳丽、正无声吞吐信子的毒蛇。他本能想退远些,目光一扫,却发现斋内座无虚席,唯独楼疏寒身侧还空着一个位置。
——倒也难怪。
天才总令人望而生畏,何况是楼疏寒这般家世显赫、却满身病气、性情孤诡的人物。他在书院向来独来独往,如同悬在人世喧嚣外的一弯冷月。此刻那空位,倒像无声昭示着某种众人心照不宣的疏离。
谢风扬思考一瞬,还是掀起衣袍下摆落座。
因为他发现辜剑陵就坐他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