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戎生下达完最后一道军令,会议室陷入了比战报传来时更深的死寂。
他静坐主位,阴影自帽檐流淌而下,一时间只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沙盘上象征万城的蓝色标识,已经被密不透风的红色箭头彻底吞没,像怒海惊涛中即将沉没的孤舟。
“诸位,”
厉戎生终于开口,却是推开椅子缓缓起身,他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混杂着远方的炮火枪响,就像一座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
“我厉家祖上,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乞丐,当年饿殍遍野,是万城百姓的一口粥饭让他活了下来,后来他以‘万’为姓,添‘广厦’为名——就是希望后世子孙有朝一日能够庇护万城,使百姓安乐无虞。”
“我厉家人也始终不忘祖训,无论贫富贵贱,都以万城为根,哪怕分散南北,死后也一定灵柩回乡,葬进祖坟。”
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沉声道:
“换句话说,我厉戎生将来也是要死在这里的,无论有没有那道军令,我都会死守这里。”
“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再守住最后半个月——如果江北的援军依旧没到,陈灵浦,你就率领所有能动的弟兄向燕陵方向突围,如果上面有人问罪,就说是奉了我的命令。”
厉戎生最后倏然站直身形,对着满室战友闭目颔首,生平第一次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等再抬头时,眼底只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同袍一场,我厉戎生……拜谢了。”
“少帅!”
“少帅!!”
陈灵浦等人见状纷纷震惊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接二连三发出刺耳的动静。他们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谁是怕死的怂蛋,只是不甘心死的这么憋屈,可厉戎生说的又不无道理,难道江北方面不下军令,他们就真的能丢下满城百姓撤退,死的遗臭万年吗?!
“干!”
陈灵浦摘下军帽狠狠摔在桌上,
“少帅,我老陈可不是怕死的怂货,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就算死也死的坦坦荡荡,如果当逃兵,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要守就一起守!”
他语罢愤愤转身摔门离去,看样子是执行军令去了。
参谋长徐剑秋却是平和得多,只见他站直身形,整了整风纪扣,抬手对厉戎生敬了一个军礼,语气平静坦然: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少帅,我辈天职如此,如果能死在战场上,又何尝不是军人的荣耀?”
他微微一笑:
“卑职也是万城人,只要万城的阵地上还有一个人站着,他的脊梁就断不了。”
轰隆隆——
南海公署的轰炸机群又一次密集飞过上空,黑压压的机身遮蔽了天光,卷起残雪无数。巨大的轰鸣声莫名让人想起蜂群振翅的动静,却又远比蜂群更让人感到惊恐,许多百姓都只能蜷缩着躲在自家菜窖里,煎熬等待这一波空袭过去。
督军府位于万城中心,轰炸机如果开到这里,很可能因为燃油不够而无法返航,所以勉强能在炮弹轰炸中残存矗立,只是尽管如此,整座府邸依旧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
陈骨生静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吞噬视野的雪幕。
他在南洋长大,此生从未见过这样酷烈的寒冬,冷得仿佛要把整座城市都一并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