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正自思索,却见眼前的泰弘祖师一手横挥,将空中的玉尺抓住,指向他面前,严厉道:“你既是如今的衡文执掌,应当知道此阵的凶险吧?”
“弟子知道。”
山长答道,“然而,若是再无办法,当今衡文就将难以维持衡文之名了。”
“自寻死路的办法也叫办法?”
泰弘的声调冷了下去,“□□众多凡人的神魂,莫非如今的仙门已经堕落至此,让你觉得这样的行径都无所谓?”
“我衡文在此道的研习,是独辟蹊径,天下难寻。”
山长仍旧恭敬地答话,只是话中意思并不退让,“祖师已知道这阵法的奥妙之处,或许也看得出,它的特质便是以隐蔽为要。”
“说得容易。”
泰弘看着他,“真要是露了端倪,衡文能担负起这重责吗?”
“此事实为弟子一力主导。”
山长说道,“若有差错,弟子到时也将承担。”
泰弘盯着他打量片刻,突然很没风度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竹林细雨中回荡,将这缥缈仙境也染上了说不清的怪异感觉。
“你想说,因为你策划这件事还拉了毓秀下水……不用这么惊讶,阵法另一面那毓秀的手笔能装看不见吗?”
他笑道,“不知道你是怎么说通了他们,总之既然毓秀已入局中,总有办法借势缓颊,是么?”
山长不语,似乎已无心辩解。这时,泰弘却将笑容一敛,喝道:“糊涂!”
如同应和他的话声一般,竹林中的氤氲云气被风吹得四散分开。泰弘用玉尺点着他:“你不愿说也罢了,可这阵法瞒不过人,布阵之时,你分明没有把它当做是安稳的基业来做!什么力图隐蔽,什么借势于毓秀,不过是伪饰而已,你早知若遭仙门判罚,恐怕要被连根拔起,从头清算。因而你就没指望它长久,是吧?”
“……”山长勉强还能保持平静,可被揭开深藏的心事,让他神色渐渐僵硬。
这里并非现世,而是在心绪相接的阵法中,随着他神思震动,与阵心相连的条条丝线也为之颤抖。大多波动都在传出去时在巨大的阵网中消解,但他所在之处,这一片精巧而脆弱的幻象不免受到侵袭。
阵阵疾风裹着暴雨冲刷而下,顿时将幽静的竹林打得不成样子。在突如其来的风雨中,泰弘却从容自若,乃至于露出了然的笑容。那意味着他确实说中了对方心事的轻松神情,这时候看起来多少有点可恶。
“处理与此地凡人神魂的勾连,是阵法最危险之处。然而你在布阵时,非但不善加维护,反而处处行险,就像是刻意要让其落入险境中。”
泰弘说道,“这样一来,仙门撤除阵法时,为了不伤到众多凡人,也要费尽周章,只能徐徐图之,不免耽搁。这几年乃至十几年,就是你能争取来的时间。”
不顾竹林中肆虐的狂风,他信步踱到山长面前:“在这期间,神魂织成的大势确实存续,此地众多凡人神魂系于一处,门中仰仗信仰的旧法正可借此重塑根基。即使阵法最后被拆毁殆尽,这道信仰根基仍旧还在,除非将衡文一门抹去,否则便夺不走,而仙门又不好对一派不知情的弟子下狠手。甚至,为了不损仙门威望,他们或许都不会对当地凡人说明情形。说不定,就只是迫使衡文迁离此地,慢慢消泯此事影响。到了这时……”
在山长震骇的目光中,泰弘竖起手掌,用玉尺点着一根手指:“一来,门中能脱胎换骨——不知现在门中是个什么局面,看你的样子,想必好不到哪去。你谋划至此,多半也是亟待改变吧?离了原本的山门,祛除腐朽枝叶,未必就是死路,也能绝处逢生。”
这位在衡文历史上也曾掀起变革的祖师颇为复杂地笑了笑,再点下一根手指:“二来,重铸了旧日根基,哪怕信仰因离迁而衰弱,基础既在,就能从头再起。若是你这时的衡文已经走向末路,连秘文都无法解读,你所做的可谓是冲破藩篱,重振旗鼓。”
他眼下说的都是赞许的话语,山长却无法从中得到宽慰。这个祖师的幻影言语如刀,毫不留情地将他藏在最深处的筹谋一道道剥开,袒露于风雨中。
山长几乎想要恳求他别再说下去,实际上,他也不是没有阻止的办法。身处阵心之中,只要斩断解读这段秘文的丝线,就能强行将这些幻象停下。